? 工作不算太難找，她在巴黎的工作經驗很得到認可，拿著作品集，很快就找到一家服裝品牌做設計師。

上班第一天，前臺金發碧眼的接線小姐叫住她：“你們國家也有人買得起定制服裝麽？”

程諾停下來，她想起前兩天在電視裏看到美國主持人的調侃“你們和我們都是用iPhone手機，只不過你們刷完社交網絡後還要趕回工廠去做iPhone”。看來有人要給她下馬威。

她微微一笑道：“如果你專心工作，說不定有一天也能買得起一件。”

接線小姐氣得臉孔漲紅，程諾大步走去自己的辦公桌前。

但是程諾很快發現，前臺小姐還算好，很多人根本記不住她從哪裏來，或者她那個拗口的名字，總是喊“餵，那個日本人，快過來。”

紐約的公司非常忙碌，每個人都大嗓門，小步跑，完全不介意腳上踩著幾寸的細高跟，而且每個人都冷著臉，跟巴黎的散漫熱情完全是兩個世界。沒人有空教她，她得自己努力見縫插針地學習，一天下來累得出汗。

回到家裏，程諾踢掉鞋，往沙發上一躺癱軟下來。現在傭人也辭掉了，程諾也整天不在家，回家就累得不想動，倒反變成顧一辰伺候她了。

她覺得不好意思，可飯菜端上來，立刻毫不客氣開吃。顧一辰含笑看著她，只見她一疊聲抱怨：“同事不友善，歧視華人。”

顧一辰點頭道：“有人的地方就有歧視，美國已經算相當好了。”

“他們哪裏來的莫名其妙的優越感？難道皮膚頭發的顏色也可以區分兩個人的優劣？太可笑了。”

他大笑：“才來幾天就感受這麽深刻？正是因為有人需要尋找優越感，所以借踩低別人來擡高自己。白人歧視黃種人，而我們呢又歧視其他有色人種，就像北京人看不起外地人，上海人看不起鄉下人，廣東人看不起北方人，香港人看不起內地人一樣，社會上總是有許多歧視鏈。”

她喪氣地說：“今天我仔細觀察了，公司中層人員都很少有亞洲面孔，更別提高層了。”

“這就是許多華人面對的瓶頸，越往上走道路越窄越困難，畢竟是在別人地盤上。但是無論多殘酷的競爭，都總能有人爬上頂點。你看總統不也是黑人嘛！”

這時候，電視裏在播放新聞，程諾驚呼：“快看！黎敏英！”

顧一辰擡頭，歡喜地說：“敏英姐大大替華人爭氣，以前她是赫赫有名的攝影記者，現在做時事新聞，還在報上開辟時評專欄，潑辣淩厲，很教一些人吃不消。”

程諾羨慕地盯著屏幕道：“敏英真了不起！有時間我要邀她一起吃個飯。”

顧一辰一怔，她竟跟敏英毫無芥蒂，多好！他微笑點頭。

吃完飯程諾去洗碗，等她收拾完畢，看到顧一辰穿著浴袍走下樓梯，他說：“來，帶你去一個地方。”

原來屋後的花園裏有一個泳池，程諾急忙說：“夜晚水涼，你要小心。”

“不怕，是恒溫的。你要不要一起游？”

程諾搖頭，他脫掉浴袍，只著一條泳褲，縱身躍入水中。就在那一剎，程諾已瞥見他胸前令人驚怖的疤痕，樹根般虬曲盤結在白皙的肌膚上，一些是刀傷，而一些是手術留下，邊緣長出粉紅色的新肉。

雖然早有準備，她仍然驚懼萬分。她以手捂嘴，把驚呼聲壓回去，眼眶已經泛紅。顧一辰在水中暢游，肢體舒展，他的肌肉結實了一些，身形仍高大漂亮。他對受傷輕描淡寫，但程諾知道他從脫離生命危險到一點點恢覆之間，付出了難以想象的巨大努力。她在池邊坐下，默默看著他。突然她發覺已游到泳池另一端的顧一辰似乎不對勁，他在掙紮曲腿。程諾立刻朝他奔過去跳下水，游到他身邊抱住，奮力拖到岸邊，顧一辰自己雙手撐住池沿躍上岸。她拿毛巾替他擦幹身體，然後雙手按壓他腿部，幫助他屈伸，他歉意地說：“可能下午運動太劇烈，肌肉疲勞導致抽筋。謝謝你！”

程諾似沒有醒過神來，她怔忡半晌，突然大哭：“蘇辰，你千萬不要死！”

她似乎把幾個月以來所有的委屈，所有的擔驚受怕全部發洩出來，痛哭不止。顧一辰伸手輕輕拍打她後背，說：“傻孩子，我不是好好地在這裏嗎？”

“不！好多個晚上我都夢見你倒在血泊裏……”她泣不成聲，“蘇辰，哪怕你離開，從我的世界裏消失也好，只要你能好好活著。我從未想過你會遭遇這樣的危險，而我卻不能為你做任何事，不能替你承受半分痛苦......”

他不說話，深深地嘆氣。

程諾渾身濕透，初夏的夜晚風還很涼，顧一辰觸到她後背的皮膚冰冷，整個人還在瑟瑟發抖。

“快進去洗澡換衣服，要著涼的。”

她不放心地看著他，“你同我一起進屋。”

程諾洗完澡，把兩人的衣服洗幹凈晾上，又去顧一辰的房間道過晚安，一切收拾妥當，她才回房疲倦睡下。她睡在二樓的客房裏，在顧一辰的斜對面，隔一條過道。半夜睡得正酣，被一陣細碎的呻|吟吵醒，她揉揉眼睛，翻個身迷迷糊糊又睡著，可是突然一聲痛苦的慘嚎把她驚醒，她骨碌爬起，趕忙跑去顧一辰的臥室敲門，沒有人應，她推門進去，見顧一辰眉頭緊鎖，額角都是汗，似乎在夢魘中。

“蘇辰，蘇辰！”她拍拍顧一辰的肩膀，不知他是不是傷口痛了，急忙打開床頭櫃抽屜找藥。突然她臉色慘白，緊緊盯著手上的藥瓶，又接連拿起幾個瓶子查看，抽屜裏竟全是安定片和抗抑郁的藥！她內心痛不可當，真正的傷害，比刀傷更痛的傷口在他心裏，他卻一直表現得那麽樂觀積極。

顧一辰醒過來坐起，仍然大口喘氣。

“別怕別怕，我在這裏。”程諾左手扶著他，右手輕拍他後背，“蘇辰，一切都過去了。”

他眼神漸漸清明，額頭伏在她肩膀上。

“蘇辰，不會再有人傷害你”，她一下一下輕拍他後背，哄道，“我就在這兒陪你，放心睡吧。”

顧一辰眼皮沈重，漸漸又睡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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